足球在大多数时候都是非常励志的运动，充满着肾上腺素分泌带来的热情和多巴胺带来的喜悦——但并不是每次都这么热血。至少，对于曾效力国际米兰的瑞典球员马丁·本特松而言，足球带给他的阴影，远多于阳光。他曾被视为下一个鲁尼或伊布拉，却在签约国米梯队9个月后受伤并患上抑郁症。
17岁的本特松试图在淋浴间割腕自杀，最后被送回家乡瑞典进行心理治疗。1年后，18岁的“下一个伊布拉”退役，并再也没有回到足球的世界里。2007年他的回忆录《在圣西罗的阴影下》出版，让足球世界的大多数人开始关注球员的心理健康。事实上，即便是国际球员工会FIFPRO，直到2013年才开始对球员的心理健康进行研究。
近年，很多顶级职业俱乐部都为一线队配备了心理医生，但大多数职业、半职业和业余球员都很难得到及时有效的心理干预治疗。特别是青少年球员，在面对职业生涯重大挫折和选择时，能够给予他们帮助的通常只有惟利是图的经纪人，或者是对职业足球一知半解的家庭和朋友。
职业足球在关注球员的身体健康，不断提升科技含量时，更应该关注同等重要的心理健康。
一部电影
揭开足球世界另一面
本特松在出版了回忆录后移居柏林，结识了电影制片人朗尼·桑达尔。两人长达9年的友谊，让桑达尔将本特松的故事搬上了银幕，名为《猛虎（Tigers）》，作为去年瑞典送选奥斯卡最佳国际故事片的参赛作品，今年7月1日在英国公映。电影运用了很多象征手法，几乎随处可见的牢笼，隐喻着本特松被困在足球的梦想中，并试图找到出路的精神困境。
本特松的回忆录和桑达尔的电影，揭开了通常不会被提及的足球的另一面。正如影片中演绎的那样，绝大多数教练和球员只关注足球技术、体能和与竞技有关的精神状态，却往往忽视了球员们成长过程中的心理健康。2021年9月ESPN有一篇报道提及，在英格兰的小球员中（至少9岁已进入足校或俱乐部青训体系），只有1%未来能继续靠踢球谋生。很多人在被放弃后除了足球一无所知，相比放弃足球梦想带来的不知所措和贫穷，心理上的打击更大。
绝大多数希望职业足球改变人生的球员，与队友的竞争远大于对手，患得患失的精神折磨几乎伴随着他们职业生涯的一生。斯特林就是典型，13岁的他曾不得不每天换乘3次公交车前往女王公园巡游者俱乐部训练，他每天下午15时离家，要到晚上23时之后才能回家。导演桑德尔的话足够残酷：“年轻球员的市场是价值数十亿美元的产业，这实际上是个买卖人类的世界。”足球天文台网站的研究显示，2015年7月-2022年2月，仅英格兰俱乐部从出身自家青训学院并在俱乐部效力3年以上的球员身上，赚到了超过21.7亿美元的收入。但这背后，是数以百倍的足球青少年被抛弃，以及难以统计的足球忧郁症患者。
2020年10月，曾在曼城学院待了3年的后卫J·维斯滕在被曼城解约后自杀。18岁的他在曼城的最后1年饱受膝伤困扰，合同期满后被俱乐部放弃，巨大的精神压力导致了他的轻生。这个悲剧彻底改变了曼城乃至英格兰职业俱乐部对足校学院心理健康的重视。曼城开始定期为青训球员进行心理辅导，尤其是对那些受伤或即将解约的球员。曼联青训学院负责人考克斯表示：“年轻人心理健康的解决方案，不应该是一切都出错后，再贴上石膏。真正的艺术是如何设计好你的程序，这样就无需为亡羊补牢争先恐后。”
抑郁症
猛于任何物理伤害
FIFPRO在2015年的研究显示，38%的现役职业球员透露曾罹患抑郁症。本特松和维斯滕的悲剧，每天都在世界各地上演。尤其是社交媒体的泛滥，让年轻球员得到了远超前辈的广泛关注，但也因此承受了比前辈们更大的心理压力。网络暴力的持续打击，远胜于报纸、电台和电视台记者、专家们的批评和嘲讽。
所幸，顶级足球管理机构已开始做出针对性改变。2021/22赛季英超联盟已要求所有英超和部分英冠俱乐部，至少雇佣1名全职心理医生。“运动中的心理水平”数据，应该与速度、耐力、爆发力、跑动距离、心肺和肌肉、骨骼等数据一样重要。最近令体育迷震惊的，就是去年大阪直美和拜尔斯因心理问题分别退出法网和东京奥运会体操部分赛事。
本特松5岁时就有了在圣西罗踢球的梦想，但在最接近它的时候破灭了，这一度险些让他放弃生命。桑达尔强调：“这是极端鼓励人类一直前行没有退路的世界，尽管成本极高，但最终只有运动员将独自承担所有的成长代价。因为每个鼓励这些年轻运动员一往无前的人，他们不在聚光灯下，不在转播赛事的特写镜头里，不在领奖台上，他们都不在那里。”
当《猛虎》2020年在罗马首映时，亲眼目睹自己生命的最低点，被戏剧化娱乐是何感觉？本特松坦承：“过于感性，一边倒地让自己回到了最低落的过去。”就像电影中的比喻，年轻球员就像牢笼中的猛虎：“他们把它关了20年，决定它该做什么和吃什么，然后展示给花钱买票的观众。”
本特松现身说法，道出了问题的关键：“你不能仅仅鼓励球员进入足球泡沫，给他们画一个球星的大饼。这种过时的适者生存的理念，并不能培养出最好的球员。很多伟大的球员，可能毕生都在饱受抑郁症的折磨。心理健康的球员，才可能成为更好的球员。”如今的本特松喜欢写作，而且每年都会为瑞典国家青年队进行心理健康为主题的演讲。
至少，本特松的故事结局不是悲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