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年名校足球精英交流赛小学组(以下简称“百年名校杯”)第三天,左强悄悄走进志丹青训中心,她刚刚率队外出比赛到县里。左强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站在场边看比赛。她看的不仅是从全国各地来志丹参加比赛的孩子,还有场上的裁判和赛区工作人员,其中许多人都是她的学生。
看了一会儿比赛,左强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脚下的草坪,然后走到另一边的天然草场地,还是俯身下去,轻轻地摸着地上的草。这不是左强第一次来青训中心。上个月,国家体育总局来验收时,左强在中心忙了快一个月。当一切成形的时候,她感到很震撼,“当时我激动地用手反复摸,心里想,这是真的吗?”
这里,走出去不少人
左强是志丹足球的代表人物之一,她是第一批陕西女足球员,代表陕西省打过全国赛事。左强小时候练球的时候,志丹县城里只有两所小学——市镇小学和城关小学。按她的话说,当时全县踢球的女孩就这么一支队,十几二十个娃。
左强小时候的训练场地是土场,那时候的志丹,除了县城中心一小块地方热闹一些,其他大多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村区域,荒地多,也没人打理,所以训练场上石头特别多。每次训练前,左强和队友们先得跟着教练把场地上的石头捡一遍,捡得七七八八了再开始练。到第二天再来,石头又出来了,“我当时就搞不懂,为啥这个石头总也捡不完。”左强说。
左强是志丹女足的名人,哪怕戴着帽子,许多百年名校杯上的工作人员早就认出了场边的她,包括竞赛组副组长王毛毛。王毛毛也是志丹女足的名人,2014年在德国拉练时,王毛毛和当时的队友都受到了国家领导人的接见和鼓励。
王毛毛2002年出生,她这代人,训练场地从土场变成了水泥地。她就读的沙道子小学,操场小,只能踢5人制,男队女队挤在一起练。那时候她穿的是布面胶钉球鞋,鞋底会慢慢磨平,最后磨出一个洞。竞赛组组长高富茹比王毛毛小一岁,在市镇小学练出来,那里也是水泥地,高富茹对场地的印象很深,她“特别容易滑倒”。那时候,整个志丹县只有一块像样的场地,只有周日打比赛的孩子才能在周六去草场上训练一次,说是草场,其实条件也不理想。
可现在,志丹青训中心有两块天然草皮球场,还装上了灯光,能踢夜场。十几个不同年龄段的孩子在这里训练,校园联赛分不同年龄段,每年的比赛排得满满当当。左强站在场地边说:“现在的娃这么小就有这么好的条件,要是我年轻一些,我觉得什么困难都可以克服。”
随着志丹被定为西部体教融合试点城市,这里的场地变好了,但真正让志丹足球往前走的,不是场地,而是这里走出去的各种各样的人。
2003年志丹足协成立以后,创始人之一的丁常保就开始把孩子们一个个送出去,看看外面的足球是什么样的。王毛毛是最多人知道的名字。她踢球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学校没有别的娱乐活动,只有足球比较新颖。”她的第一站是河南,同行的只有两个从志丹一起过去的女生。在那里,她觉得队伍没有凝聚力。后来,王毛毛转到了江苏无锡的江阴二中。江苏历来是我国女足强省,王毛毛一下就感受到了差距:“她们从小就练,而且是一起练,我们身体没人家好,技术上的差距更大。”
王毛毛有个妹妹,叫王兰兰,受姐姐的影响,也踢球。她被送到了苏州体校,那是江苏省女足里顶尖的地方。王兰兰的教练是前国脚宋晓丽。只待了几个星期,王兰兰就发现这里的训练跟她之前练过的完全不一样。“每周一、三、五练技战术,周二、周四练力量。”王兰兰说,“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练过。”在苏州,王兰兰的水平飞速提升,不仅在省运会拿了冠军,还被送到云南踢了两年女甲。
她的姐姐没有这么幸运,迟迟无法得到更好的机会,于是,王毛毛在和父亲深谈一次后,决定还是通过足球考个大学。在王毛毛之前,志丹通过足球考上大学的女孩屈指可数,可在她之后,走这条路的人越来越多。高富茹上了宁夏大学、同格格考上了成都体院、孙萍蓉上了河北传媒学院、曹静考到上海复旦大学……
左强说,足球改变了这些志丹女孩的命运,志丹的教育资源远不如省内的大城市,如果不踢球,这些姑娘很可能高中毕业就出去打工,然后早早嫁人了。
回来,带来不一样的理念
从志丹出去的孩子,大部分都挂念着家乡。王毛毛大四的时候就回到志丹足协实习,毕业就正式带小年龄段的队伍。孙萍蓉从大二开始,每年寒暑假都回志丹帮忙,在参加这次比赛之前,她刚刚带领队伍打完山西省运动会的比赛。
高富茹今年6月刚毕业,百年名校杯是她参加的第二个大型赛事。这次,足协主席丁常保任命她为足协秘书长,许多细致的工作都压在了这个不到1.6米的姑娘身上。有人问高富茹,既然出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她说:“我心里放不下志丹足球。”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刘瑞瑞踢过女超、同格格去美国IMG学院训练了好几个月,还有王毛毛姐妹、高富茹、孙萍蓉、曹静,这些志丹姑娘经历了许多,有苦,也有甜,而她们带回来的绝不只是技术。
王兰兰在苏州体校的时候,教练要求每天早上必须吃两个鸡蛋。现在,她把这条规矩搬到了志丹。出去打比赛时,志丹的孩子跟自己当年一样,早上不吃鸡蛋,不懂蛋白质补充。“我们每天盯着孩子们,必须吃,饮食也要荤素搭配起来。”王毛毛告诉女孩们“输球不可怕,输是为了更好地赢”。高富茹给孩子们讲道理:“你不仅要学会踢球,更要去理解足球,通过足球你可以去外边的世界看一看。”她拿考上复旦的曹静举例,“假设你靠文化课,可能只能考上普通本科或者大专,但通过足球,你有机会考更好的大学。”
引进了韩国教练后,志丹开始按照韩国标准搭建自己的青训体系,但是家长和孩子的沟通,还是得靠这些从外面回来的志丹姑娘。除了学习韩国教练的训练方法和战术思想,王兰兰认为自己的角色是帮助韩国教练解决一些他们解决不了的事情,比如和家长沟通。志丹足球的事,归根结底还得是志丹人来。
左强跟这些孩子们相处不久,但已经看到她们身上也有自己可以学习的东西。“我觉得有时候我也像她们的学生,她们有好的思路或者新的理念,我就认真听,在她们身上我也学到了不少。”左强说。
一代接一代的传承
在高富茹眼里,王毛毛是她的榜样,“毛毛姐比我大一届,也是打中场,我就想向她看齐”。教练眼里,高富茹也有王毛毛的影子,而王毛毛的榜样,是左强那一代人。如今,她们站在同一块场地上,榜样的力量在传递。
左强说这些姑娘身上有自己当年那股狠劲。她记得王兰兰左手曾经骨折,打了18根钢钉,钢板还没拆就上场训练。“如果不是真正热爱足球,没有全身心投入这些运动里,我想她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左强说,“她们当球员时候的那种狠劲,其实现在带队伍的时候还能看出来,这些娃没有变过。”
有人回来,也有人依然在外打拼。回不回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每个人都不一样。左强也有些矛盾:“说实话,如果从更好的生活或者事业发展考虑,还是走出去更好,但也想她们能回来为志丹足球贡献一点力量。”
高富茹的回答很简单,她希望能回来帮助志丹足球发展,同时也觉得还是需要多出去看看。现在志丹足球走出去的机会多了,孩子们甚至有了去俄罗斯和肯尼亚参加比赛的机会。王毛毛想得更远,志丹人口只有15万,如果青训中心能够辐射到延安周边的地区,一起提升整个地区的足球水平会更好。很快就要从成体毕业的同格格认为自己不适合当教练,她想在外面学习一些赛事运营方面的经验。“越来越多踢过女超甚至女甲的球员回到志丹,很大程度上弥补了教练员的稀缺,但我们还缺高水平赛事运营人员,我希望能在外面多学一点,将来可以全面充实志丹的足球人才库。”同格格说。
志丹的姑娘们没有统一的答案,但王毛毛说了一句也许能代表所有人心声的话:“我希望我们带的这些孩子能代表志丹去完成我们这代人没完成的梦想。”她想带领孩子们打出志丹,打进全国赛,在更高的赛场上打出志丹的风采。
当左强蹲在场边,小心地用手摸着天然草皮,她觉得“什么困难都可以克服”。事实上,让她觉得可以克服困难的,不是脚下这块草坪,而是那些从志丹出去了,又回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