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前的一个星期五，云南省文山州丘北县第一初级中学（以下简称“县一初”）的足球场上，年过半百的唐尔才老师带着校队完成热身后，随即开始技术训练。

“脚背正面运球！”唐尔才一声令下，队员们井然有序地分组带球推进；“向后踩球！”主教练仍然未做示范动作，只凭一声大喊驱动着全队；“下一个动作，马赛回旋！”话音刚落，前排“老队员”应声先发，右踩左拉、刷刷几下完成了这个略显花哨的中等难度动作……

身兼县一初体育组组长、县足协副主席两职的唐尔才解释，所谓的“老队员”并非年龄更大，而是特指入选过丘北县一小校队或者小学期间接受过训练的孩子，他们可能刚进初一；“新队员”也许年龄更大，来自更高年级，但无一例外，入队前从来没有踢过足球。

尽管像“马赛回旋”这样的动作唐老师自己也做不了，但在足球方面浸淫多年的他，眼光很“毒”，能迅速发现队员技术上的不当之处，并立刻拿出纠正措施。“我们跟昆明、丽江、开远比不了，足球氛围、竞技水平、师资力量都全方位落后。”他说，“但我们没有想过放弃，一直在努力地培养自己的球员和球迷，还培养出了几个能踢会教的体育老师。”

据了解，县一小、县一初、县一中三所公立学校，已经在丘北层层递进，形成了一条“小学—初中—高中”的足球人才成长路径，而在至关重要的中间环节，县民族中学的女足份量很重。唐尔才说，尽管每个环节都鲜有专业教练，但好在体育老师们普遍勤于自学，也鼓励学生自主学习、自由发挥。

不过，自学有一个前提，就是要与实战相结合。所以在县一初的球场上，你会看到有的孩子进行一对一攻防训练时，可以自如地应用“马赛回旋”摆脱拦截。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哪个队员能在比赛中成功上演“博格坎普式过人”呢？

场地对外开放的先行者

县一初成立至今仅四年时间，最早叫锦屏镇中学，2015年与县民族中学高中部合并为县二中，2018年初中部单独建校。在学校主体分分合合、草根足球起起落落的过程中，唐尔才始终是足球运动最忠诚的守护者之一。

自2015年这块足球场投入使用以来，一直坚持周末、节假日、寒暑假对外免费开放。因此，这里也是丘北县的成人业余比赛的主办地。周末联赛、团结杯……以及当地中小企业一时兴起冠名赞助的足球赛事，七年来在这里征战不休。

除了为市民无偿提供踢球锻炼的场所，学校还白送了一间球场看台下的小屋，给县足球协会用于办公，堆放器材。“校园足球兴起之前，丘北的社会足球已经难以为继，业余比赛的参赛队伍数量很少，但总算留住了火种。”唐尔才说，球场建成后一直同时服务于学校体育和全民健身，离不开县教体局和历任校长的大力支持。

对此，现任校长殷守福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我们有球场，就应该物尽其用，节假日空着也是空着，为什么不能给家乡的老百姓提供便利，让他们拥有健康呢？”虽说这所走读制学校的球场接纳大众增加的管理成本不高，但县一初还是要为球场的维护埋单。

将心比心，草根足球爱好者也为学校的义举所感动。每次进校踢球，业余球员们都尽量不吸烟，每次比赛结束，都会主动捡走垃圾，减轻校方的保洁负担。还有人向学校提议，要不每场球都付一点租金吧？

对此，殷校长也挺为难，学校不是营利机构，场租交了也没法收取，“所以我们建议，日常维护的成本就不麻烦大家了，等场地需要大修时，常来的球队能给学校一些赞助就给一些。”

县一初服务广大市民的这份心意，还给当地足球带来了意外的惊喜。2019、2020两个赛季，丘北县足协代表队夺得文山州开拓杯两连冠。要知道，这项始于1984年的云南省持续最久从未间断的民间足球赛事，代表着全州足球的至高荣誉，此前三十多年几乎一直是州府球队称雄。

校园不仅为社会足球的开展提供了硬件条件，还为两连冠之师输送了球员。唐尔才印象中，两次夺冠都有毕业于县一中的大学生火线增援，文山学院、云南师大、云南农大的丘北籍学子踊跃参与，成为他们“缔造传奇”的新生力量。

社会足球取得的空前突破，增强了家乡足球人的自豪感，一定程度上也推动了丘北校园足球的进一步普及和发展。“如果能延续这样成年人、青少年齐头并进的势头，相信丘北足球的水平和氛围会越来越好。”唐尔才说。

借钱都要让队伍打比赛

能助社会足球、全民健身一臂之力，殷校长认为是责无旁贷的事情，就算学校为此承担了一定代价也是值得的。“现在这块人工草几乎每一根都被踩趴下了，每年花钱养护，估计还能再用三五年，到时候彻底翻新的动静会很大，代价会更高。”

唐尔才粗略地算了另一笔账，从2015年搬到如今这块有足球场的校区开始，从县二中初中部到县一初，他们的足球队光是参加校园足球联赛的费用，就超过30万元。这个七年累积下来的数目，或许在经济发达地区不值一提，但在丘北，哪怕是陆续拿出这笔钱都非常不容易。

丘北县位于云南省东南部、文山州北部，曾是一个集革命老区、少数民族地区、贫困地区为一体的山区农业县，经过多年的奋斗，直到2020年5月才实现了脱贫摘帽。在这样的背景下，每逢接到上级部门的参赛通知，学校再困难，资金再紧张，也不愿错过球队学习提高的机会。

唐尔才说，赛前集训和比赛期间，每个队员每天三顿的伙食补贴是50元，算上交通费、住宿费，再添补些装备，“一次比赛就要好几万块钱。”很多次，比赛迫在眉睫，吃住行的费用无法拖欠，只好由校长亲自出面去求人借钱，等事后报完账、有了钱，再给人家还上。

能给校队提供无息借款的是一些做生意的老板，他们的人生轨迹与足球没有任何交集，跟学校也没有任何经济往来，甚至多数人也没有一个子侄在县一初上学。学校领导能张口借钱，企业老板肯解囊相助，只是出于朋友关系，就这么五万、八万地往外借。

“搞足球的校长更不好当啊。”唐尔才感叹道，那些老板也很不容易，他们完全可以几句话把校长送出门外，但碍于情面，还是挤出资金来帮助校队。因为深知参赛的机会和经费来之不易，每次带队出征，教练们都全力以赴地抓训练，绞尽脑汁地省着花。

州级赛事当然放在一百多公里外的文山市，而代表文山州参加省级赛事开销更大，他们先后远征过德宏州陇川县、玉溪市。参赛队员并不清楚，也不需要知道经费来源，但看到带队的体育老师不辞辛苦、严阵以待，深受感染的孩子们“一上场就拼了命地踢”。

在唐尔才心里，学校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满足了校队的参赛要求，“我们当老师的辛苦一点不算什么，要是球队踢不出点名堂来，回学校怎么交代？”尽管没有哪一任校长赛前下达过成绩指标，但他不想辜负这份信任，况且还钱的时候，老板们也会问比赛打得怎么样，要是成绩好的话，借钱的人也会开心。

唐尔才似乎从未想过，加大投入会换来什么样的产出，只是在现有条件下用尽心思做好本职工作。因为他知道，无论经费多或少，付出就会有所回报，“还好，我们每次出去打比赛，校队都比较争气。”

校园足球联赛的先锋队

组队七年来，这支初中球队一共拿了8次县级比赛冠军，其中男队6次，女队2次；在8个县市参加的州级比赛中，他们两次获得第三名，男女队各一次；而在省级的比赛里，男队两次打进过前八名。

按理说，在师资欠缺、兵员不整、经费紧缺的情况下，县一初能有这样的成绩已殊为不易，但唐尔夫并不满意。“跟县一小几次在全州获得第一名相比，我们的成绩不是太好。”2017年入选全国校园足球特色校的县一小，已成为丘北足球新生代最强大的输出来源，而县一初直到今年，才被列入最新一批足球特色校名单。这也是唐尔才奔走申报、全校上下努力的成果。

县一初到底要取得什么样的战绩才能让教练满意呢？在他看来，在小升初这个节点上，如何减少足球人才的流失是个系统工程，“最近一批新生，很可惜只有县一小校队的三四个人。“其他孩子上哪儿去了？有的进了县民中，有的去了文山市，还有的因为学习压力大、家长反对就不踢了。

在丘北，小学参加足球训练的孩子数量本就不多，进初中急剧锐减，影响的不止是战绩，也削弱了当地的足球根基。所以，每年老生毕业、新生入学时，县一初校队都要召入一些身体底子较好、足球基础为零的队员，从颠球、传球开始艰难起步。

在县一初校队，只要是县一小校队的，来了就是铁打的主力，哪怕只是进过小学校队一段时间的孩子，唐尔才也求之不得。他当然希望县一小在州级赛事屡夺冠军的传统，能在自己手里延续，也希望县一初能多出一些好队员。

去年他看到一条新闻，有个孩子小学毕业就入选了中超俱乐部的梯队。“人倒是我们丘北的，但是读小学以前就离开了，并不是我们培养的。”他叹了口气，“说到底，我们的足球土壤面积还不够大，土质也不够肥沃。”

目前，丘北县的校园之外另有两家青训机构，都有自己的场地和专业的教练，但根据唐尔才掌握的信息，这两家机构分别由外来户和本地人经营，但生存状况都不算好，训练规模和参与人数相当有限。一方面，丘北县的经济水平制约着足球培训收费招生的市场，另一方面，当地家长少有“花钱培养孩子运动兴趣”的意识。

基于以上现实，能让青少年免费踢球训练的县一初，未来一段时间仍会是丘北足球初中年龄段的青训大本营。唐尔才觉得帮他们继续成长的同时，也在强壮着全县足球的血脉，补充着地方足坛的新鲜血液。所以，并非足球专业出身的他对每次训练都很重视。

作为资深球迷、业余教练，唐尔才最推崇的球员是前巴西队长邓加——这位1990年代的顶级防守型中场，体能源源不绝，技术精湛实用——甚至影响了他的训练方式和培养目标：“体能是基础，取胜靠技术。”至于斗志，丘北人“好像从来不缺”。

就眼下来说，县一初校队的训练还不够系统，尚未形成足够的规模和体系。历次参赛之所以能在县里力拔头筹，在州里名列前茅，主要还是靠赛前的强化训练、赛中的临场调度。但今年4月起，训练量不足的常态将会大为改观。

足球是一门智慧拓展课

现任校长殷守福去年8月到任，随即前往上海参加培训，直到这个学期才全身心投入到县一初的教学管理中。按照他的新计划，全校现有3个年级共72个教学班，4月起将根据学生的兴趣和选择，临时整编为50个社团，每天放学前90分钟进入各自的“智慧拓展课”时间。

“50门智慧拓展课当中，音体美占的比重非常大，”殷守福说，足球是其中重要的一课。拥有20年教龄的他也是一名资深的体育爱好者，直到前些年踢球时左脚受了重伤，才停止了自己的业余足球生涯。

踢球的经历，不仅让他在对公众无偿提供足球场方面抱以开放的态度，也让他在开设智慧拓展课时对足球有着独到的见解：“足球可以陶冶情操，还能让学生从小就有一种锻炼的意识、竞争的意识、拼搏的意识，感受到团队的力量。”

很多家长担心踢孩子足球容易受伤，但他认为对抗中建立起来的安全意识，才是最深刻、最有益的，“足球免不了对抗，有了对抗，才能学会自我保护。”他希望足球队员们在县一初三年不只是踢过球，而是从踢球的过程里获取更多的智慧，得到更多的启发，包括进球、取胜之后“领悟的成就感”。

据了解，殷守福之前在新店乡中心学校任职时，曾三次当选县级优秀教师，一次被评为州级优秀教育工作者，两次受到省教育厅表扬，2020年还荣获第二届丘北县“道德模范”称号。在新店，这位有名的“爱心校长”长年自掏腰包，还动员爱心人士捐款资助贫困的农村孩子，承诺“只要坚持上学，资助就会不停止”。在新的教学岗位上，他对学生的爱一以贯之，关爱学生终生成长的同时，他也关注着足球更深层次的力量。

在殷校长眼中，一个人如果没有健康的身体，几乎等于一无所有，所以足球课的重要性归结起来不外乎三点：“首先是改善学生的健康状况，第二是发展学生的优势特长，第三是培养他们的拼搏精神、团队精神。”

从校队足球教练的角度来看，下午的智慧拓展课带来的最直接的益处，就是球队的训练周期从此可以固定下来，还有了充足的时间保障。按照新校长的新计划，这所新列入教育部名单的足球特色校，不仅要巩固提高自己的训练质量、竞赛水平，还会发展自己的有特色的足球文化。

校队建设长期“重男轻女”的发展模式会被打破，如何动员更多的女学生奔向足球场，是体育组老师们无法回避的问题；校队的训练模式会延展到每一个年级，逐步建立起自己的梯队成长体系；每年固定班级联赛的时间，按所在年级分别组织比赛；每学期结束前的第三周，智慧拓展课的成果展示将以表演赛的形式进行，足球当然是重头戏……

“我在想，足球表演赛可以让几个队轮番登场对抗，也可以设置更多的环节，让学生展示颠、传、射的技巧。”殷守福说，“这不是智慧拓展课的期末考试，但是学生练了一个学期，掌握了多少技能？老师教了一个学期，有没有用心地教会学生？还是需要一个展示的平台给出答案。”

只要疫情防控的条件允许，这个展示平台不仅要动员全校师生参与，还会邀请部分家长到现场观赛。由于涉及50个科目的内容，表演赛的时间可长可短，形式多种多样，目的就是要让更多的人共享智慧拓展课的成果，共享足球运动和其他项目的魅力。

无论学生们喜欢的是足球还是篮球，绘画还是乐器，每个学期的表演赛都有表现的机会。“希望到时候我们的学生能够充分展示自己的风采。”殷守福说。至于校队的对外比赛任务，他的要求是，“从安全健康的角度出发，尽力争取更好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