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部分 中国足球人眼中的日本教练
先进理念带来颠覆性认知
成都市足协聘请的日本教练员池谷孝、天野圭介、奥岳史在成都足协培训中心工作已届一年了,他们不但负责成都足协培训中心的工作,也参与成都市校园足球人才选拔及合作青训网点建设等一系列工作,当然,他们最重要的工作,是向成都青训教练团队传授先进的足球技能、理念、训练手段。对于这些年轻的成都足协青训教练来说,日本教练团队带来的可以说是一次颠覆性的认知改变,假以时日,这可能会促使成都足球一次新的起飞,但愿这能促进中国足球又一次新的开始。
张洋 前成都足协U15梯队主教练
“我觉得20多年教练白当了”
“跟他学习了大半年,我觉得我之前这20多年的青训教练白当了。”前成都足协U15梯队主教练张洋这样评价池谷孝。
张洋对池谷孝的称谓不是我们熟悉的池谷指导,而是尊称池谷老师,“我经常对人说,池谷老师是行走的足球教科书。”
池谷孝带领的团队平常在成都足协基地,重点是指导成都足协U15和U17队的训练。当时作为U15队主教练,张洋在成都足协安排下去过欧洲学习,参加过中国足协的培训班,一直在青少年一线执教,算是国内青训教练里面见过世面的人,但接触池谷孝以后,张洋感觉自己这20多年的执教完全没有把握现代足球的脉络。
张洋说,池谷老师带来的日本足球哲学就是——简单、快速、高效、美丽,这也是日本足球深入骨髓的东西。“日本足球的思维对于我们体系下的教练来说,完全是颠覆性的。他们的训练只告诉球员他所需要的标准,而不会去给出答案,答案需要队员自己去思考完成。在日本教练看来,足球有太多的变化,不会只有一个标准答案,而我们的体系是,教练要求队员应该怎么做,做不好就开始骂,恨不得在每个队员脑袋上安装一个接收装置,随时接受教练的指令。”因为没有标准答案,队员需要思考,这就更考验教练员的训练设计,“比如要重点训练中路进攻和防守,我们就只是要求队员怎么做,完全没有引导,池谷老师就有一个很简单的设计,边路进攻进球得1分,中路进攻进球得3分,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变化,队员自然就会重点思考中路进攻的方法。就是这样小的训练设计,既让队员学会自己思考,又达到了训练效果。”
对于快速,日本足球的快速是潜移默化的,从防守开始就是快速,“他们要求对方持球以后,后卫要第一时间贴上去,是真防守,不是我们平常教育的靠近。我们的体系下,因为队员害怕快速紧贴被对方过掉后,往往身后会留一些空间,这其实是假防守,这就给了持球队员很大的思考空间。当时池谷老师讲了这些后,正好是世预赛12强赛中国队与日本队比赛,我仔细观察,日本队员的确都是这样做,第一时间紧贴防守,速度非常快,这也是武磊会感觉只要拿球,到处都是日本队员的根本原因。”防守快速就逼迫持球进攻队员也要快速处理,相互之间的快速转换,速度自然就上去了。
简单也是池谷孝团队不断给球队传递的信息,“有一次U17队进行边路训练,池谷老师罕见地叫停了训练,他认为整个战术设计太繁琐、太复杂,最简单的快速传切最有效,他直接把球门拉大,中路的很多配合就会出现在边路进攻上。”张洋介绍,“我们看日本队比赛,往往看到他们的阵型保持合理,队员与队员之间距离保持得很好。他们介绍,日本的青训是把足球场划分出5个进攻区域和4个防守区域,每个区域里面的训练要求不一样,在比赛中,每个队员进入该区域就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了,自然大家位置感就很强。”
“池谷老师的学习精神也是我们很多教练比不上的,他已经60多岁了,每年有几个月时间都会在欧洲学习,学习别人最先进的训练方式和方法,然后根据日本足球的特点进行揣摩,整理好思路以后他再给其他年轻教练讲解。”张洋说,“从这些看,我们和日本足球真的差得太远了,不管是教练培养体系,还是具体的训练体系。”
李胜 成都顶耀主教练
“最让人佩服的匠人精神”
李胜,做青训教练时带出张修唯这样的国家队队员,担任执行主教练时带领贵州队、四川FC升级,担任过四川FC主教练,去年带领成都顶耀参加中冠联赛前,球队一直在成都足协基地训练,李胜有空也去看池谷孝团队指导青年队,池谷孝有时候也会去看李胜球队的训练,一来二去两人似乎成了忘年交,“我们两人一起谈足球可以谈通宵。”
李胜至今保留着池谷孝在顶耀队去年中冠最关键淘汰赛给他写的建议,“别人很谦虚,结束在基地的集训时,我告诉他,我们要去广西比赛了。他问我,是否允许他跟我们一起去赛区。我很高兴,当然希望他去,结果每场比赛前,他都用纸把他觉得比赛中,我们需要注意的东西一条一条写出来给我。”对于池谷孝团队的水平,李胜相当认可,“非常非常有水平。我们没事就聊足球,聊日本足球,聊训练。”
最让李胜佩服的是他的匠人精神,“他60多岁了,每年都要去荷兰阿贾克斯至少待一个月时间学习,不仅仅是学习先进的训练,还要学习如何在社区抢球迷的俱乐部运营方法。“池谷在日本足球界除了担任很多职务外,在来成都前还带着一支大学生球队,最关键的是,球队就他一名正式的教练,连守门员教练也没有。池谷在队中选一些他认为今后可能走上教练岗位的队员做助理教练,手把手地教。”这在中国足球的体系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但是日本足球做到了。
中日之间足球人口的巨大差距、青少年联赛体系的明显差异,这些在池谷孝看来也是导致现在中日足球差距如此巨大的一个核心原因。“池谷孝曾介绍,他们会通过小学联赛的观察,在小学毕业开始选拔好的苗子进入职业梯队,但没被选上的队员档案和特点都会保留下来,到了中学也有完备的中学生联赛,然后是高中联赛,这些有记录的队员都会被一直追踪。“我以前带青训都知道,在我们这边一旦12岁没被选上梯队,可能就不再踢球,或者即使踢也没有系统训练和比赛,几乎就不再有机会进入职业足球体系。但是,因为孩子的成长都有阶段性,有些孩子可能在14岁以前不行,到了14岁后突然开窍,我们完全没有自己的体系让这些孩子一直踢下去。被选进梯队的可能也就是20~30人,这些人之中,可能会有小时候感觉很不错,但身体发育起来以后状态下滑很快的队员,这就导致成材率下降,全国的职业足球人口分阶段来看越来越少,最后变成一支国青队可能就只能在200~300人中间选。”
谭博 成都足协U17队主教练
张琪 成都足协U15队主教练
“逻辑性和细节我们差太远了”
“池谷老师是我接触过的所有教练讲师中水平最高的。”这是现在成都足协U17梯队主教练谭博的评价。
谭博球员时代曾在法国梅斯接受多年培训,带领的球队夺得过全国青运会冠军,“他们的逻辑性特别强,很多问题其实就是以哲学的方式在解答。对细节的把握非常精准,尤其是在狭小空间里对球的处理,从小这样的环境中训练,成年以后在球场上自然就表现出很强的处理球能力,这些都是训练设计的效果。他会明确要求教练员,让队员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不像我们的体系里,教练只是告诉队员应该怎么做,不会告诉队员为什么。”
逻辑性强,也是成都足协U15队现任主教练张琪接触日本教练团队后最大的感触,“逻辑性,是他们最强调的东西,这能加深小球员对足球的理解。以前当球员的时候,有些场面可能我在后期才知道应该怎么思考去处理,因为从小的训练没学过这些东西,往往就是自己意识到了,但是在身体上反映不出来。而日本教练的训练设计恰恰解决了这个问题,从很小的时候就抓。”对于球场分区域训练,张琪也特别认可,“我都计划让工作人员按照他们对球场的分割,直接在球场上把区域画出来。这样队员到了这个区域就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处理球。这个区域要求与队员原本踢哪个位置没有关系,不管你是前锋,还是中场或者后卫,只要在那个区域,从小就知道应该怎么踢球。这些其实应该从更小的时候就开始抓,到了16岁以后很多东西就不容易改变了。”
第二部分 日本教练眼中的中国足球
“中国足球的基础是有改善的”
池谷孝教练因为回日本参加重要会议而在不久前离开成都,因疫情影响尚未回来,目前留在成都的是天野圭介和奥岳史,5月18日,记者在成都足协基地与天野圭介和奥岳史进行了一次深入沟通。在成都的一年多时间里,他们对中国足球有了深刻的认识,这些认识基本能回答为什么在短短的20多年时间里,中日足球会出现如此巨大的反差。
10岁前,中日同处一水平
“在1993年职业联赛开始之前,日本足球已经有了企业联赛,那时候也有中国球员来日本比赛。如果抛开大环境、社会环境和青少年的学习环境,单就足球来说的话,日本足球起步最重要的是教练员的培养,我们培养了大量的基层教练员。”天野圭介介绍,基层教练员的培养体系在日本既简单也复杂,喜欢从事教练工作的人都可以报名参加从D级开始的培训班,然后不断学习。说复杂的是,他们的学习与中国足协每年举行一次或者几次教练员培训完全不同,类似于我们大学的修学分,不仅仅是单纯足球训练,也有心理学、运动康复学等与足球相关的培训,报考者通过这些培训不断累积学分,达到一个等级的学分以后就可以升级,进入下一等级的学习。“足协统一组织的比较大规模的培训大概一年至少得有10次。”
如此强大的教练员学习体系下,如何保障风格的统一或许会让人困惑,但这对日本足球来说似乎不是问题。“风格根本不是问题。足球的基础认知无论什么风格都是一样的,无论怎么变化都有共同的东西。每个人的认知不同,但是标准是一样的,也就是目的是一样的,中间会有个人自由发挥的空间,但是最后想要的标准是一样的。”天野圭介说,他们的标准都在日本足球统一的训练大纲体系下,对于具体的青训操作,天野圭介笑着说,“这个我不想谈,我看中国媒体无数次采访过日本足协的领导,他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在成都的一年,天野圭介已对成都青训体系下的队员有了深刻的认知,“在我看来,同在职业体系下的球员,10岁这个年龄段,这边的孩子水平与日本的没有差距,但是,随着年龄的增加,差距开始拉大。问题的根源我觉得出在培养环境和教练员的能力上,大的环境我们无法去改变,但是在教练员这个环节是可以做得更好的。优秀的教练员一定是在指导的过程中去引导球员,让队员学会思考,通过引导让思考更充分,而不应该是填鸭式的教育,你应该怎么做,你必须怎么做,这样是不行的。”
普及,于细微处着手
让中国足球望尘莫及的足球人口,这无疑是中日足球差距巨大的一个根本原因,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个结果?在成都的一年,天野圭介也开始有自己的看法。
谈到这个话题时,天野圭介给记者展示了保存在手机里的视频。在成都市区的一座社区运动场,三张乒乓球桌均有人打乒乓球,“还有人排队在等。”乒乓球桌后面的篮球场也有很多人正在打篮球,唯独篮球场旁边的一块五人制球场空空如也……“这是运动推广的原因,当然也是足球人自身的原因。比如,在这样的社区,我们的足球人是不是可以争取在乒乓球桌旁边安放一张桌上足球台?起码让人知道足球这项运动。在日本,40岁以上的人喜欢的第一运动是棒球,但是日本足球通过最近20年的努力,让40岁以下年龄段的人把足球作为第一喜欢的运动,这就是强大的基础。日本也存在球场不够的问题,中小俱乐部也没那么多资金建设训练场,很多时候都是与棒球队在一个球场训练。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也在想办法,可以申请政府资金、中小俱乐部资金和使用人共同承担费用,解决场地问题。中国比日本大很多,完全有更多可以利用的空间,我们有没有想过在那么多公园的草坪中开辟一块球场?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足球人自己要明白足球到底是什么?足球能在日本的体育运动中逆袭达到现在的高度,最核心的——踢球能给人带来快乐!”
“乐趣是人们参加运动最大的动力,技战术在这里已经不重要。”天野圭介至今不明白,也正在试图让成都足球青训系统进行改变的是,“我看了职业队、青少年队的训练,很不理解,所有的球队赛前热身都是千篇一律的,教练背着手很严肃,队员没有笑容,从孩子到成年职业队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这样的内容让人毫无乐趣!我们应该明白,热身运动我们最后需要达到的标准是一样的,过程就需要教练员去设计,尽量有趣,尽量让大家感到快乐,这个才是大家参与这项运动的动力。教练能做的就是让球员感到快乐、兴奋,期待着下一堂训练课。”
青训,非两三年能见成果的
“中国足球和成都足球都应该有自己的梦想和目标,大家可以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去发展。我们能做的就是缩短达到这个目标的时间,如果目标设定是8年,我们5年完成了,这就是成功。”天野圭介至少在成都感受到了可能证明价值的机会,“我们刚与成都足协续约了,如果我们觉得自己的工作没有乐趣,没有了可能提升的成长空间,我们也没有必要待在这里。”
在天野圭介眼中,成都足协吸引他留下来原因,第一就是足协的理念跟他们一致,也支持他们的工作,其次,成都足协有一批年轻且爱学习的教练,“我们做的工作不是两三年就能见到成果的,但是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我们希望能帮成都足协建立一个健康的基础,把理念反馈到现在年轻教练和小球员身上,他们再把自己的长处发挥出来给下一代。目前的现状可能不是最好的,但是我们改变思维方式,就可能高效地缩短成长的时间。”
“我也有朋友在中国其他城市做足球青训,我们交流过,这两年中国足球最基础的地方还是有改善的,我们通过努力是可以找到改变的可能性的,也是可以更快速地提高的。”
接受完记者的采访,天野圭介和奥岳史马上跑去训练场开始自己的工作。在训练场,他们见到了当天上午刚刚被任命为成都足协青训总监的黎兵。“我知道他曾在中国国家队进过日本队的球,我也知道昨天来基地比赛的一支球队的主教练(陕西队主教练王宝山)以前在日本踢过企业联赛。”这是天野圭介对中国足球曾经辉煌时代的记忆,而现在,他正在做着帮助中国足球重新回到那个时代的努力!




